实在无力给章回起名字了,所以后面部分一口气全填这一章里。

所以这是爆了字数的一万二千字揭秘章,小天使们慎点

还有,看完请不要打洗我【写到崩溃】

日常感谢 @梦夜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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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刀剑如烟,笑归尘土(下)


沈巍始终没有提起他出现在枫林公园附近是为了祭拜父亲,也没有解释照片上那四只茶缸的来龙去脉,派赵云澜来的人是郎红,那么该解释的,赵云澜必然已经知道,如果他还不知道,沈巍也不能说。

回去的路上,车子后面的窗依然全封闭。上次吴瑛试探过沈巍,发现沈巍没有表现出一点想要知道车子都经过哪里的意图。吴瑛是有点奇怪的,她不知道沈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还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

吴瑛并不开心。

这段时间以来,沈巍对她很温柔,也极尽耐心,不管是跟他母亲视频还是祭拜父亲,都揽着她一起,就像他们已经是真正的一家人,这让吴瑛觉得自己还有情绪根本是在无理取闹。可是不管如何温柔如何有耐心,她都觉得,沈巍与她之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因为看不见,她连想跨越的努力都没有落脚点。

沈巍扶她上楼之后,下去帮方慧拿她们买回来的东西。多猜将几个袋子卸出来,向方慧点头致意,便先去停车了。

沈巍拎着袋子走在方慧身后,方慧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抚着路边伸出来那些肥厚的热带植物的叶子。

“没有一个地方能和家相提并论【1】。”方慧很轻地道,她说着,停下脚步。

沈巍心中一动,他这些天在中庭和小白楼之间走过无数次,这个拐角十有八九是这一片区域唯一一个监控死角。

他沉默着。

“多萝茜并不想跟恶女巫战斗,是吗?”方慧问。

沈巍低着头,“嗯。”

“没有人愿意跟怪物战斗。有时,跟怪物战斗,自己也会变成怪物。”

沈巍抬头看她,“其实真正的怪物只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

方慧笑了,她真正笑的时候并不多,笑起来狭长的眼会弯成两道月牙,洒出一片温柔的光,“云飞常常说,你比他聪明得多,我以前并不相信,”她说着,握起沈巍的手。

沈巍感觉到自己手心里被塞进一个小小的东西,他很快将之夹进手指缝里继而收了起来。

方慧又抬起这只手来轻轻摸着沈巍的脸,“真正的胆量是,尽管害怕,你仍然面对危险【2】。小巍,你是个好孩子,大哥大嫂,云飞和我都为你骄傲。”

沈巍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意。他想起吕云飞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小箱子,里面是有他父亲沈澄留下那个枚警徽只差一个数字的徽章,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沈澄、吕云飞和方慧少年时的合影,而另一张里,少女方慧拈着一支蒲公英,而同样年少的吕云飞则坐在旁边凝望着她。

沈巍当然懂那目光,看到那张照片,他也懂了吕云飞为什么会留在滇南为什么永远只是一个人。

可是,他们都与怪物战斗得太久,他们的心在污沼里挣扎,早已面目全非。

方慧笑着转过身,继续向前走,突然身形一晃。沈巍慌忙扶住她,方慧倚在他肩上,两人走出了监控死角。

吴雄最近时常忙得不见人影,难得在大宅里出现,才回来就听人报告说方慧身体不适。

“怎么回事?”吴雄啜着茶问。

“慧姐陪着大小姐进城去,可能有点累着,回来时差点晕倒,已经请医生过来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多猜将监控屏调到下午的画面,能看到方慧和沈巍在进入雨林花园转廊时停留时间略长,之后沈巍扶着方慧出来,想是因为方慧突然不适,在里面稍微休息了一下。

阿鬼将那一段反复放几次,看不出什么疑问。他监视沈巍这段时间一直没能发现可疑之处,所以今天实验室临时出了些问题,他才请多猜代他送沈巍他们进城。

吴雄看阿鬼的举动,皱皱眉道:“行了。等订婚仪式过了,阿鬼你也不必总留在这边了。多猜,码头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有没有受伤?新河怎么样了?”

多猜道:“谢谢老板,我没受伤,侄少爷出来的时候摔着了,有点擦伤。只是小B少爷……”

“嗯,小B的事,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他跟姓白的小子办事不力还欺上瞒下,落得今日下场也是自取。”

多猜躬身道:“知道了。老板,那小B少爷带的那个人落在条子手里了,用安排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外围的人知道的不多,不用冒那个险。多猜,你最近出去要小心,老九的事,桑正业一定知道是你下的手,你用了他的弹头,相当于当面下战书,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多猜明白。”

“那小姑娘找到了吗?”

“没有。我动手前唐小姐就给人带走了,肯定是哪里漏了消息。”

吴雄眉峰锁得更紧,但最终也只是放下茶杯,淡淡地道:“知道了。”

安静了一会儿,吴雄又道:“阿鬼,沈巍那批货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了,过了今晚会有信。”

“新河那边出事,南美的线暂时全不要碰了,老九那头留下的摊子都先晾着。”

“明白。”

电话响起,吴雄看一眼屏幕,脸色阴沉地接起来。

“你的货被盯上了。”电话里的传出个刻意压低过的男声。

“您要是打电话过来就想告诉我这个,那还真是不必了,”吴雄冷笑道,“您还是花点时间给去给您家孩子擦屁股吧。”

那男声笑得倒柔和,“这个自然,吴董不必心急,我打电话是有另一个消息。”

“哦?”吴雄嘲讽地拖长语调。

“上次您让我查的人,这边没查到任何存档资料,想必是不用担心的。不过,我查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档案,这个人,吴董绝对也会感兴趣。”

“什么人?”

“细节我发到信息里,您自己看吧。”

吴雄挂断电话,打开微信。两张图片,一张是盖红戳的表格,一张明显是打码之后又修复的照片,两张图片都非常不清晰。

表格第一行的文字也修复过,看着像有重影:洪少秋,200X年毕业于公安大学经济侦查系,同年进入边防管理局“翠峰”行动组,全部档案封存,标识级别为“S.C.”【3】

吴雄盯着下面那张照片,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阿鬼和多猜看到那抹笑意,心头都不由得一冷,很久没见过吴雄这样笑了。



沈巍完全没想到会在大宅里看到贺涵,贺涵见到他也有些吃惊,“沈教授?这么巧?”

“贺先生?您这是……”

沈巍的话还没说完,阿鬼从里面打开门,多猜便对贺涵道:“贺总,请吧。”

贺涵对沈巍投以歉意地一笑,往里走去。

吴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沈巍也在吗?一起进来吧。”

沈巍答应着,也跟着进去。

吴雄坐在工夫茶桌后面,桌上摆好全套茶具,吴雄真在慢悠悠地洗茶。

“请坐。”他手上没停,眼也不抬,淡淡道。

贺涵道声谢,坐在吴雄对面。沈巍则坐到侧面位置,阿鬼站在吴雄身后,多猜则如惯常般站在门口。

吴雄严谨地执行每一个步骤,足足花了近十分钟才往面前三个白瓷小盏中注入茶水,淡雅清香登时四溢。

“年纪大了,居然开始喜欢这种徒有香气的花茶,”吴雄端起茶盏缓缓吸气,“请吧。”

贺涵和沈巍也分别端起杯,杯中茶香气虽浓,入口却淡,确实不是吴雄平日会喝的口味。

“我今日突然请贺总来品茶,贺总不好奇为什么吗?”品过这一轮,吴雄道。

贺涵笑道:“吴董是甲方,有什么差遣贺涵自当前来。”

吴雄呵呵一场,“贺总倒是以生意为重,只是我与贺总合作时日太短,有些事,终究还是不大放心。”

“日久见人心,吴董多了解贺某一些,便会多放心一些。”

“是吗,”吴雄将手机按亮,推到贺涵面前,“如果我了解的净是些这样的消息,那是说什么也放心不下了。”

沈巍忍不住扫了眼屏幕,一张并不清晰的警服照片,脸虽然清瘦些,但能看出是贺涵。吴雄在屏幕上划一下划出那张表格,“贺总对此做何解释?或者我应该叫您,洪先生?”

贺涵脸上微笑一点变化都没有,哪怕沈巍离他这么近的距离,都没能发现他眼梢嘴角哪怕一丝颤动。

他淡淡地扫过屏幕,眼神漠然,“看来吴董并不相信我。”

“你他妈一个中国警察,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吴雄仍笑着,但那笑容里已经开始有了阴狠的味道。

“不是吗吴董,现在影像技术这么发达了,用电脑画一张图片都能比照片更像照片。您从哪里得着这么一张模糊图片,就能说我是警察?贺某不敢说多有技术,这种图片,给我十分钟我能也能做出来,换在座任何一位的脸都可以。”贺涵语调不紧不慢,很有说服力。

吴雄注视他好一会儿,道:“好。”他摆摆手。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阿鬼立刻上前,将一个小碟子摆上茶盘,里面放着两个胶囊。

沈巍见状,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下。

“按说呢,应该请贺总尝尝咱们新出的产品才算得上礼貌。可新东西量实在太少,真金白银堆出来,还一丁点没出去。我是真有点舍不得,少不得拿点旧玩意儿来招待贺总。不过别看是旧货,市面上也买不到这个纯度了,怎么样,贺总,给个面子?”

贺涵望着吴雄戴上一次性手套将那两个胶囊掰开,细小的粉末倒在锡纸上,叹道:“吴董,这又何必,您直接拿半成品给我做注射不就得了?”

“哈哈,那是老九才会用的手段,不入流【4】。贺总是讲究人,该试试追龙。”吴雄将锡纸拿起来,递向贺涵。

沈巍眼看着贺涵接过来,眼看着他将锡纸靠近鼻子,眼看着他猛地吸气,眼看着那些粉末就这样消失在他鼻端。沈巍要死死咬住牙根掐紧手心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出声,甚至,还要保持住冷漠的表情。

贺涵的瞳孔开始涣散,身上出现轻微地抽搐。

吴雄看来对眼前的情形甚为满意,对阿鬼道,“送贺总去实验室,沈巍,你跟着去,照顾一下,别出事。”

沈巍声音平稳地应道:“好。”



阿鬼得了吴雄对沈巍的赦令,虽然说的是订婚仪式之后,也不过这一两天,于是对沈巍松了警惕,将贺涵送进实验室之后,便出去了。

沈巍先给贺涵做了最基本的检查,然后坐下来点开几份实验报告等着。直到他电脑旁边有个红色按钮转成绿色,他才能确认阿鬼确实已经出了实验室。他立刻切换实验室的监控模式——这是吕云飞留给他的秘密之一,虽然伪装只有七分钟,足够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开柜子拿出标识Apomorphine【5】和Ammonium Chloride【6】,Apomorphine引入针剂给贺涵做皮下注射,然后将Ammonium Chloride粉末倒进烧杯做成溶液,这些早在他二十岁之前吕云飞就已经让他训练到在完全黑暗里也能纯熟操作的程度。不到一分钟,贺涵开始有反应,沈巍扶起他,让他吐进大烧杯里,再将溶液给他灌下去。

半分钟后,贺涵恢复了一点点意识。

“是你?”贺涵说话几乎没有声音。

“是我。你别出声,先听我说。我给你做了紧急处理,虽然仍然会伤身体,但起码不会成瘾。但五分钟之后,你必须继续装作仍在迷幻中的状态,都需要什么反应,你都知道的吧?”见贺涵微微点头,沈巍继续道,“起码五个小时不能让人看出你清醒,你我仍然只是点头之交。位置信息我已经发出去,回应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就在这一两天,回应只要来,行动马上会开始。吴雄仍然怀疑你,四个小时后他一定会把你关起来,你不要有任何反抗他就不会起杀机,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都听明白了?”

沈巍从未这么快说过话,他自己听着都不太相信耳朵里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

贺涵虚弱地点头,忽然笑道:“你不怕救错了我?”

“教我用电脑的人也算PS高手,那图片有没有造过假我看得出。”沈巍恢复了常态,“你好,叶飘摇,我是鸿鹄。”

“我看到那块被压碎的水果糖的时候,就想到,可能是你。”贺涵有气无力地叹道。

沈巍松了口气,也微笑道:“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幸好你能明白。”

“暗号对了那么久,这么直白的暗示我怎么能不懂,”贺涵看看墙上的表,还有一分钟,“她已经安全了。”

沈巍点头,扶着他躺下。

“如果我出不去,你帮我带句话吧,”贺涵躺好,忽然又道。

“带给谁?”

“缉毒大队,季白。”

“好。”

“谢谢。”贺涵感激笑笑,闭上眼睛,没再说什么。

沈巍也没有再问。

还有半分钟。他默默起身,去清理工具和贺涵吐出来的东西。

那个小灯又变成红色,沈巍将那按钮放倒,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小摆件,混杂在一堆实验器材和文具之中,手上有条不紊继续清理。

门外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

“小巍在吗?”是方慧,声音有点惶急。

“慧姐,您不是不舒服,怎么到这边来了?”阿鬼应声。

“我要找小巍,我刚刚梦到他出事了,我要见他。”

“慧姐,您怎么在这里?老板让我找您呢?”多猜的声音也出现了,随着跑步声音靠近过来。

阿鬼帮着多猜劝了半天才把方慧劝走。阿鬼推门进来时,沈巍正扒开贺涵眼皮察看,见他进来,道:“量有点大,是不是叫医生过来看看?”

“老板说不要惊动外人,请沈先生看着处理下吧。”阿鬼漠然道。

沈巍也一样面无表情,“那好吧,我给他做个注射稍微稀释下。”

说着去拿了注射器。他动作娴熟而迅速,阿鬼在旁边看着也没发现这支注射器已经被拆过,而且贺涵手臂上那个针孔,也被沈巍刻意压着。等他注射完成,就算法医来做专门鉴定也看不出两次注射的痕迹。



龙城医院的加护病房在新楼的独立区,大多数时候都很清静,最近因为住进特殊人员,周边多了两重警卫,更加有股与世隔绝的架势。

清晨,还不到七点,早班清洁人员才刚开始工作,护士站还是安静的。

有个人影从楼梯走上来。清洁人员有点诧异,这一层只住了两个人,进来好几天了,从来没有人探视,据说是没有特别通行的证明不允许放人进来。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可这栋楼背阴,大清早楼道里还是昏暗的,清洁工靠在楼梯间的角落,视角太偏,不仅没看清那人长相,连衣服颜色都没看清。

那人进了其中一间病房,清洁工记得,那间病房里的人伤势比较轻,虽然一直出来进去的医生护士都说还没醒,可清洁工分明记得有一次透过门缝看到那位“还没醒”的病人从套间的洗手间里出来。

是自己走出来的。

可他就是个清洁工,这种事轮不到他来说什么,看看也就算了。他朝重又关上的门看了几眼,转进楼梯清洁下一层去了。

那人进了病房,静静地站在病床前。病床上,秦越的脸色在渐亮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他右手上仍压着吊瓶针,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身体。

那人嘴边露出一丝笑意,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向下推液管上的控流器,吊瓶滴液的速度突然加快,病床上的秦越也开始出现反应。

那人手指再加一分力,秦越呼吸开始不顺畅,脸上隐隐现出青色,进而开始抽搐,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那人伸手去探秦越的鼻息,笑意更深,转身向外走去。

门打开,迎面而来黑洞洞的枪口,枪口后面,是难得穿警服戴了大盖帽的田丰。

“你真觉得你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吗?”田丰面容冷峻,肃然道。

那人向后退一步,默然片刻,道:“我只是来探病。”

“探病?所以你探过病针就滑了人就没了只是凑巧而已吗?”田丰连冷笑都懒得给。

“我什么都没做过。”那人平淡地反驳。

“是,你黑了监控什么都拍不到,不留指纹不留足印,当然可以说什么都没做过,”田丰手上枪口不动,身体往旁边侧了一下,露出后面的人,“可惜,机关算尽,没想到自己才是套中人。”

田丰身后,轮椅上坐着的年轻人目光清冷,膝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见田丰退开,便将电脑掉转过来。屏幕里,是那人阴影中略显狰狞的脸,和他正在缓慢推进控流器的手,画面清晰而稳定,看视角,录像装置就在输液架子上。

“吴副局长,你能黑掉监控,手里人才不少。我们呢,人才没几个,多的是我们这种只会出力气的,幸好的是,我们有个天才。”

吴达功脸颊抽动几下,又平静下来,“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争辩的。是我错误操作导致这样的后果,田局带我回去受审吧。”他伸出双手。

田丰盯视他半晌,才道:“嗯,过失杀人,吴局背后推出来的律师确实能做到这一点。不过,要亲手铐住你的人,不是我,控告你的罪名,也不是谋杀。”

吴达功意外地抬头道:“哦?不是你,那是谁?”

“是我。”一个声音自背后响起来,吴达功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回头去看,却发现脖子已经僵硬,颈椎软骨发出嘎嘎的响声。

“吴局不用怕,我是人,不是鬼。”秦越拽开手上的输液针,以及伪装后压在胳膊下面的液袋,“有我们小天才在,我还能着你的道,那才是见鬼。”他略有点跛地越过吴达功,自田丰手里接过手铐,重重地铐在吴达功手腕上,“吴达功,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与贩毒分子勾结,泄露安全信息,协助并参与跨境贩毒,以及故意杀人未遂,现对你实施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秦越推他转身,交给田丰。

“报告,边防总队五分区67号化妆侦查员秦越,请求归队。”他脚后跟相碰,面对田丰抬手行一个标准军礼,语声虽然稳定而有力,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田丰将吴达功交给后面跟着的一位刑警,回敬军礼,大声道:“秦越同志,我代表龙城市公安局、边防管理局边防武警部队龙城支队,欢迎你回来。”

秦越的紧抿着唇,他很想大声叫大声唱,很想就地打一套擒拿手甚至连翻几十个跟头直到翻晕过去为止,很想将马上穿上警服将那枚珍藏这么久的警徽亲手嵌在帽子上。

傅子遇也望着他,眼眶都是紧的。然而他性格冷清惯了,见不得情绪那么激动的场合,见秦越明显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道:“东港有消息了。”

田丰和秦越都豁然回身,“你说什么?”

田丰叫人来将吴达功带走,几个人一起回到秦越的病房。田丰问傅子遇:“情况如何?”

“昨天上午收到的信号,还有一张转码过的风景图片。我昨晚解码了一部分,还没完全完成,不过,从解出来的部分看,是张平面图。

田丰的电话响起,是季白。

田丰点了外放,季白的声音在抖:“田局,贺涵失踪了。”

田丰脸色变了,他在几天前才得到“翠峰行动”的初始名单,最终确认贺涵确实是洪少秋。

洪少秋最初接到的任务便是双重身份:围剿行动成功,他归队;围剿行动出任何问题,他将正式转换2号伪装身份,主要调查龙城地下经济运作的暗流。

傅子遇昨夜在吴达功的办公电脑里挖出来他曾经查阅过的文件,其中有关于“翠峰行动”的部份文件残片,曾经过强制粉碎处理。田丰看到残片便担心贺涵是否会因此暴露。此刻贺涵突然失踪,田丰知道不能再等了。

“小傅,你跟监控车走,继续解码那个平面图。秦越,你回局里,通知所有人到多媒体室集合,由房局统一调度。我先去边防随后就到。小傅的平面图一旦完成,我们需要现场制订方案,立即行动。”

“是。”



在沈巍汇报贺涵的各项体征都进入正常范围之后,贺涵被带走了。沈巍坐在桌前对比实验报告,眼皮都没抬一下。贺涵被带走之后,沈巍也被请出了实验室,阿鬼对他说,吴雄吩咐过了,最近沈巍都不必再去实验室。

天快黑的时候,吃完晚饭,他陪吴瑛散步。看来吴瑛完全不知道贺涵被带来的事,只是说起关于订婚宴的各种准备事宜。

“爸不是说最近不用你做什么吗?怎么又在实验室耗了一天?”吴瑛语气略有不满,却不算抱怨,更像是在撒娇。

沈巍对她笑,温柔地道:“是我自己的事。之前的实验报告还是要整理,开学回去要报给学校的。”

“哦,我还以为爸又逼着你弄什么新东西。”

“不会,吴叔最近事情多,应该是要把外面的事都安排好,不影响我们订婚的仪式吧。”

“沈巍,我真不敢相信,我们真的要订婚了。”吴瑛靠在沈巍胸口,倾听他稳定的心跳。

“我也不敢相信。”沈巍抚着她的发丝道。

吴瑛抬起头,少女般心动的目光给她整张脸都打上梦幻的柔光,“沈巍,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这些日子以来,我总觉得这件事像是个梦。你一直都冷冷淡淡的,我真的很怕,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

“怎么会,”沈巍注视着她,“你这么美,这么聪明,能得你青睐,是我的荣幸。”

“真的吗?”吴瑛惊喜地笑容很灿烂,忍不住再次追问,“真的吗,沈巍,你真的喜欢我?”

沈巍没回答,而是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上她的唇。

吴瑛觉得她的心要炸开了,沈巍的唇那么软,那么热,那一刻,她才觉得真实碰触到了沈巍的心。

许久之后,他们才分开,沈巍揽着吴瑛的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后来要做最美的新婚子。”

然后他隐在吴瑛耳后的目光里却没有一丝感情,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身影这里看不见了。他将手腕翻过来,那个带信号灯的小按钮被他扣了表带内侧,上面极淡的绿光一闪。沈巍才露出一点点真正的笑意。

“我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吴瑛整个人还是飘的,不管沈巍说什么,她都会点头答应。甚至,她内心深处隐隐地期待着沈巍能对她提出些什么过分的要求,她也不会拒绝。现在听他说要送自己回去,那个隐隐期待着的地方多少有些失望。

“乖,我们有的是时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沈巍像是看出了她的失望,气声在她耳边说道,她的脸立刻红透了,嗔道:“你说什么呀你,我回去了。”

在吴瑛房间里,沈巍并没急着走,方才路上那个按钮又红了一下,他知道阿鬼并没有完全放心,仍在远远跟着。

吴瑛见他不走,心里又燃起期待,“其实,我……”

沈巍没等她说完,再度捧起她的脸,挡住了她下面要说的话。这一次的吻比上一吻要深得多也热烈得多,吴瑛根本不敢想沈巍也会有如此热情。她觉得身上已经要被点燃了,头又昏又涨,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倒。

事实上,下一秒,她真的晕倒了。

沈巍将吴瑛抱起放在床上,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等了一会儿,小按钮再度闪起绿光。

他立刻飞快地脱掉吴瑛的外衣将她裹进被子里,然后他打开门,闪电一样滑进了斜对面的房间里。



方慧坐在书桌前,见他进来,一点也没吃惊。

“慧姨,他说要送您回滇南去,您为什么不走?”沈巍脸上冷淡的面具不见了,满面焦急之色。

方慧平和地笑道:“我走了,谁护着你?再说,你订婚,总要有长辈在的。”

“慧姨,你知道,不会有仪式的。”沈巍快哭出来了,他今晚就会发信号出去,明天行动一旦开始,他实在不敢保证能护住方慧周全。虽然他知道暗里可能还有他们的同志在,起码那个在龙腾实验室给他传递信号的人一定会再次帮他,可那到底是谁,到时能做什么他完全没把握。他不能让他的慧姨冒这个险。

方慧却非常平静,她按着沈巍的手道:“小巍,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阿瑛?”

沈巍急得要发火,却发不出来,只好坐到方慧旁边,任她按着,道:“没有。”

“云飞跟我说过,你有过一个喜欢的人,是不是?”

沈巍愣怔一下,点点头。

“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跟慧姨说说?”方慧抬手去捋他的头发,让他慢慢也平静下来。

“他,”沈巍道,“他不是女孩子。”

方慧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接着笑着摇摇头,道:“难怪了。你妈妈知道吗?”

“知道。”

“你妈妈见过他没有?”

“见过的。”

方慧笑得更加柔和,“大嫂,真是让我最敬佩的女人。”她说着,靠着沈巍的肩,“小巍啊,你妈妈,还有云飞,把你教得太好了,你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知道,能做到这一点,是多么幸运的事。”

“慧姨……”

“让我说吧,难得有机会让我们这样聊聊天。我还是有点喜欢阿瑛这孩子的,她虽然有时候有点偏激,可日常相处多了,是个温柔懂事的姑娘。可惜让她爸爸带上了邪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慧姨,我没有恨过她。以前的事,跟她无关。”沈巍心静下来,他已经知道方慧的想法,再急也没有用了。

“那你恨吴雄吗?”方慧问。

沈巍想了想,说道:“刚刚知道的时候恨过,可是我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事情,我爸我妈,还有二叔,都不会希望我做这一切是因为仇恨。”

方慧直起身子看沈巍,眼里的光闪烁着,“云飞跟我提过两次,说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刚跟你说的那阵子,你天天偷偷跑去练射击,云飞一直在后悔。”方慧笑,继续靠着沈巍道,“后来没多久,你就平静下来,不再提这件事,面对雄哥也是一派淡然,他才放下心来。也是在那时,他告诉我,你比他强,换作他,做不到。”

方慧长出口气,又问道:“那你怪我吗?”

“怪您?”沈巍有些惊奇,“怪您什么?”

“怪我分不清敌我,怪我背叛云飞,怪我爱上那个亲手杀了你父亲的人?”方慧仍笑着,眼底却漾出泪光。

“慧姨,不会的,我怎么会怪您?”沈巍伸手揽住方慧的肩,“二叔也没有怪您,这么多年,您吃的苦,比任何人都多。”

方慧半晌没有出声,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仿佛时间能就此停驻。

然而不能。

方慧坐直身子,用袖口按去脸上的水痕,拿出一张密码卡交给沈巍,极低极快地说道:“仓库区西边第五间,你的朋友在那里。好孩子,尽你的全力,带上你的朋友,回你该去的地方。我会照顾我自己,不用你担心,明白吗?”

沈巍眼眶红了,喃喃道:“慧姨……”

“去吧。”方慧看了看表,将沈巍推到门边。

沈巍再度飞快地滑进吴瑛的房门,他从吴瑛窗边的大盆绿槙后的缝隙里,拿出事先藏在那儿的PAD,滑开一个网址,在对话框最上面输入“不怕牺牲”四个字,下面输入一串代码,同时打开单向屏蔽器。点击发送后,他趴在窗边,撬起两块地板,将PAD放在下面的空档里,又将地板复归原位。

做完这些,他扯掉自己的外套,躺在吴瑛身边,沉沉睡去。



晚上十点钟,龙城市公安局的多媒体会议室灯火通明。

季白从洗手间出来,额角头发还滴着水,他直接点燃一根烟,推开楼梯间的门。一支手打横伸过来,季白侧身反手拧住对方手腕,这边却伸过另一只手来抢了他嘴边的烟直接掐掉扔进垃圾桶。

“三哥,知道你烦,但你真的不能再抽了。”赵寒被拧着胳膊,呲牙咧嘴地道。

这边赵云澜拍拍手上的烟灰,一声不吭坐地上。

季白本想火两句,可看见赵云澜垂头丧气的样子,又发不起火来,便坐在他旁边,伸出手,“你那个糖,给我一根。”

赵云澜掏出三根,也丢给赵寒一根。赵寒接了,问道:“你也是,怎么这几天跟哑炮似的,走对面连招呼都不带打的?”

“花冲说你最近不对劲,到底怎么了?”季白也问,他嗓子哑得很厉害,原本的低音都听不出来了。

“没事儿,接了个任务。”赵云澜一边说一边吹自己刘海,忽然笑道,“那天执行任务需要跟花冲闲聊,丫以为我疯了要公然泄密,吓个半死,昨天任务结束我告诉他实情,丫还跟我打一架。”

赵寒道:“听他说来着。他一听说吴达功在去医院想杀卧底结果被抓就知道你小子是故意的。哎我说,你可别笑了,比特么哭还难看呢。你们俩到底都咋回事?一个被附体一样强颜欢笑,一个上火上到说不出话来?”

“四儿你别问了,烦不烦?”季白不耐烦地打断他的絮叨。

赵寒眉毛一竖,“不问?操,不问就不问,兄弟一场实心实意关心你们都当驴肝肺是不是?”

“四哥,咱把行动撑过去,回来说,行不?”赵云澜放软了声音,倒弄得赵寒不好再发作。他咔嘣几下嚼碎了棒棒糖,起身道:“走吧,我看那个小傅挺厉害的,说不定已经破解完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铺满投影幕布的地图还缺一个角,傅子越全副注意里都在电脑上,秦越就靠他旁边看着,他只要一抬头,不是递支笔过去就是递杯水过去,不必言语。

田丰盯着地图,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时跟旁边房庆隆说着什么。见季白他们仨进来,说道:“你们来过来看一下。”

除了秦越和傅子遇外,其他都站在幕布前。

房庆隆道:“根据傅子遇先生提供的定位信号,边防武警已经对那片区域进行了初步探查,那里有一个很早以前留下来的旅游度假村,后来因为旁边建工业港口,度假村项目受到影响停办,度假村不知道被什么人买下来改建成一个小型庄园,划成私人区域。由此看来,基本可以确认这里就是黄金蟒在龙城的总基地。这幅平面图,是我们打入内部的战友冒着极大风险送出来,我们必须做出严密的方案,这一次,绝不能让黄金蟒再度成为漏网之鱼。”说完他看向田丰。

田丰拿激光笔指着地图右边两块画阴影的区域,“这里和这里,是标示出来的重点区域,按照整体布局分析和对地图上标识的分析,这一块应该是仓库区,这边则是实验区。这边外围的空地,这一片有块林田,可供设埋伏。另一侧靠近码头,我已经申请边防将这一带沿海全部封锁,以防他们从水路逃走。”

田丰深深望着季白和赵云澜,接着道:“目前能确定我们至少有两位同志在庄园内部,也许更多。但我们无法主动与他们取得联络,只能静待他们的信号,并根据信号尽全力将行动安排恰当。行动过程中,我们必须万分谨慎,任何冒进都可能影响到卧底同志的人身安全,希望各位行动领导人员能将这一点传达给参加行动的每一位同志。”

“是。”三个异口同声,几乎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左下角那一块虚空里出现一些线条,很快清晰起来,整幅图完整了。

于是几人又就完整地图进行新一轮讨论,最终确定行动分组路线。傅子遇按照他们讨论的结果,将路线、埋伏点和进攻点全都用颜色区分清楚标识出来,并将最终版本同步到每个人的手机里。

正在他等待同步完成的时候,电脑发出一场欢快的叮咚声,是那个联络网址系统消息特有的提示音。

“他说,实验室,生物锁,电。生物锁很难破坏,除非全线断电,他需要切断这所庄园的全部供电。”傅子遇一边敲打键盘一边说道。

秦越道:“切断供电,外部就可以操作。”

傅子遇摇头道:“不行,这么大的庄园肯定有自备电源,我们在外部操作会打草惊蛇。”

房庆隆与田丰对视一眼,田丰道:“你能精确到某个时间眯只切断这两个区域的电源吗?”

傅子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键盘上敲了许久,才道:“理论上可以。不过庄园里有高手做的屏蔽装置,我能入侵进去,但不能保证对方不会发现。”他继续敲着,过一会儿又说:“用我对战过的最优对手纪录来判断,我保证三分钟。”

房庆隆道:“尽全力能进实验室和仓库取证,我们需要确实的语气扳倒整个吴氏集团。”

田丰亦道:“好,我们正式攻进庄园那一刻开始,三分钟内务必进入实验室。”



吴瑛在沈巍怀里醒来,这比他们要订婚的事还要让她难以置信一百倍。

沈巍还睡着,吴瑛几乎不敢惊动他,悄悄下床去了浴室。她拼命回想,脑子除了一个热吻之外,什么都没有。可事实摆在眼前又容不得她怀疑,认识沈巍这么多年,她对沈巍的为人还是很有信心的,别说跟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连接吻这件事,在昨晚之前,她都根本无法与沈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吴瑛精神恍惚地冲完澡出来,沈巍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房间正中,见她出来,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阿瑛……”

“等等,你叫我什么?”吴瑛打断他,这是沈巍第一次叫她小名!

“你先听我说,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太累了。但你睡着之后手抓着我不放,我怕吵醒你就只好躺在你身边了,”沈巍说着,耳朵像是能滴出血来。

吴瑛怔了半晌才想起,方才醒来时,沈巍还穿着衬衫和西裤。那为什么她自己只着内衣?吴瑛想想,就觉得脸要烧起来一样,她突然明白沈巍的话是什么意思。虽然她不记得昨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个热吻和她自己沉浸在热吻中的感受是印象深刻的,如果她真的在恍惚间脱了自己的衣服又抓住沈巍不放的话,以沈巍的性格,肯定没办法推开她。

她低下头,嘟囔道:“你都肯叫我阿瑛了,为什么这种事非要讲这么清楚呢?”

沈巍讷讷地道:“我……我是担心你会生我的气。”

“生你什么气?气你事事以我为重,宁可……宁可压抑自己也不愿意伤害我吗?”吴瑛又气又乐,“沈巍,你真是……让我无可奈何。”

她走到沈巍身边,亲热地搂着他的胳膊,把头埋在他肩窝里,“就算真的……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生你气的。”

沈巍还没答话,门外响起敲门声:“大小姐,老板要你到小白楼去,”吴瑛不情愿地放开沈巍,打开门,门外的阿鬼仍在讲:“还有沈先生,我到处找不到他……”

门一开,他看到穿着睡衣的大小姐和她身后仍是昨天一样服饰,头发带着明显凌乱的沈巍,突然张口结舌。

“找沈先生找不到是么?喏,在这里呢,有什么问题吗?”吴瑛将沈巍拉过来,“在外边等,我换个衣服就来。”一边说一边在沈巍耳边亲了一下。

阿鬼立刻后退两步道:“我先回前头去,大小姐和沈先生一起来就好。”说完转身走了。

吴瑛换完衣服稍稍化了点妆,才和沈巍一起来到小白楼。

阿鬼多猜和几个沈巍见过的雇佣兵头目都在,吴雄神情非常严肃,正在审视墙上的一排监视屏。

吴瑛和沈巍前脚刚进来,方慧也到了。

“爸,发生什么事了?”屋子里压抑的气氛让吴瑛透不过气来。

吴雄没作声,只指了指屏幕,吴瑛看过去,其中一块屏幕码头的货柜夹缝里有人影晃动,迷彩加钢盔,是边防武警。

“我们被包围了。”吴雄冷冷地道:“居然能找到这里,我还真是小看了他们。”

没人出声。

“怕吗?”吴雄对方慧伸出手,方慧走过来偎在他怀里,摇摇头。

“不怕还发抖做什么,”吴雄对她笑笑,淡然哗哗道:“阿姜,按我们之前讲好的,你带人从林田突围,老郑走码头,阿慧多猜跟着我。阿瑛,你带着沈巍和阿鬼去仓库把货清了。”

方慧经过沈巍时,忽然握了下他的手,轻声道:“自己小心。”

“嗯,慧姨,你也小心。”方慧松开他走了,沈巍则在他们出门后握紧拳。他听到吴雄小声对阿鬼说:“仓库那个,处理掉。”



吴瑛走在最前面,沈巍在这之前从没去过仓库,跟在吴瑛身后,阿鬼则走在最后。仓库在地下,下楼梯时,他们都听见不远处有枪响。

刚进入地下区域,吴瑛拍了下手,灯没有亮,吴瑛只来得及咦了一声便软倒在地。沈巍一掌切在她后颈,反身一脚踢向阿鬼。阿鬼果然随时在戒备,轻易躲开这一脚。

只不过吴瑛倒的工夫,两人在晦暗里已经过了四五招。

阿鬼冷笑道:“果然是你。枉老板和大小姐如此信任你。”

沈巍不说话,单论身手,他没有把握胜过阿鬼。但他并不指望打败阿鬼,他的目的是要打开那扇距离他已经不到十米的门。只要贺涵还有一丁点意识,他就有机会。

阿鬼一边说话手上没停,持续进攻。沈巍对抗着,见招拆招,却不住后退。只剩下最后两米,沈巍一咬牙,抢步上前想去攻阿鬼的左肋,却被阿鬼膝盖上提顶住手肘一个连环腿踢向面门,沈巍收回手两臂交叉去挡,脚下蓄力借他一踢之力向后空翻,落地时,密码卡在他身侧准备插入卡孔之中。

“咔”地一声,阿鬼立时明白他做了什么,勃然大怒,一脚接着一脚踢过来,飒飒风声贴着沈巍鬓角颊边,几乎能切断他的头发。沈巍渐渐左支右绌,有些力不从心。沈巍心里很急,他知道阿鬼从来枪不离手,一旦他被阿鬼击中给了对方缓手之力有机会动用武器,那就真的输了。

这时沈巍正背对铁门,他听到身后似乎有细微动静,阿鬼三拳两脚攻到眼前,沈巍身子一矮就地一滚,铁门突然向外打开,直直撞在阿鬼身上。沈巍只趁这一撞的空档,以肘击碎旁边的消防栓,拎出灭火器朝阿鬼头上砸去。

阿鬼实在没想到自己会以为种方式被击倒,只来得及骂了半句便失去了知觉。

铁门里,贺涵靠着墙瘫坐在地,方才踹开门的一下子已经用尽了他所有力气。沈巍先摸出阿鬼身上的枪,丢进贺涵怀里,“拿着。”接着翻出根绳子将阿鬼捆个结实塞到贺涵身后,拽着贺涵想把他架起来。

“我看你还是撤吧,我这德性,走也走不出去。”贺涵喘着气道。

“闭嘴。”沈巍触手便知道贺涵这两天都处在严重脱水状态,如果不赶紧送去医院治疗,很可能会危及生命。

他才把贺涵架稳当,尚未转身之际,身后传来一声颤抖的喝斥:“沈巍——”

是吴瑛。

贺涵将握枪的手隐在身侧,沈巍手一松,贺涵再度滑倒在地。

沈巍举起两只手,转过身来。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吴瑛双目赤红,之前吴雄跟她提起过的所有怀疑都在她眼前闪过,她怎么也无法相信,竟然真是沈巍。

沈巍面对她的枪口出奇冷静,他竟然笑了,柔声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绑架糖果时,对我说过什么?”

“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就算明知道他是害死我妈的凶手也要强忍着装不知道。”

“十几岁的孩子失去至亲的人,那种痛苦你根本不懂!”

沈巍一字一顿地重复吴瑛曾说过的话,在黑暗里听来,尾韵上回音竟像恶诅的魔咒。

“吴瑛,我一直告诉你,你的痛苦我懂,你知道为什么吗?”沈巍甚至好像带着一丝笑容。

吴瑛握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她忽然不想听沈巍往下说,甚至想丢下枪捂起耳朵。

然而——

“因为,十四年前,你的父亲,也是这样用枪指着我的父亲。不同的只是,”沈巍不知何时已经离吴瑛很近,猛抬手两只手腕交替卸力,吴瑛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来,手枪已经落进沈巍手里,“我父亲当时根本无力反抗,就这样被你亲爱的父亲一枪打穿了这里。”沈巍将枪口抵在吴瑛的太阳穴,“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不——”吴瑛哭着摇头,“不会的,我爸跟吕叔叔是好朋友,还有慧姨,还有慧姨……”

沈巍注视着她,眼神忽然慢慢转为平和,“吴瑛,我不恨你,也不想杀你的父亲报仇,”吴瑛的眼睛亮起来,却听他又道,“但我是缉毒警察,你和你父亲,都要为你们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他再次一掌打晕了吴瑛,并把她也捆起来,拖到阿鬼身边。

“哎,别装了,知道你没晕。”沈巍去推贺涵。

贺涵歪歪头,睁眼笑道:“我动不了是真的,不想打拢你们罗密欧茱丽叶爱情情仇生离死别也是真的。”

沈巍摇头叹气道,“洪少秋是吧,你还真是乐观,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林风。”

贺涵,不,应该是洪少秋,笑得咬牙切齿,“不乐观怎么办,我成这副德性,哭一场老天能让我走出去?”

“要不你别动了,这个仓库区我在发出去的平面图里标示过,他们进来一定会到这儿来,有这两个在,后续证据问题不大。对了,还有这个,”沈巍解开衬衣扣子,从肩膀上撕下一块皮来,看得洪少秋头皮一紧,靠近了细看才发现是那种物制的仿皮胶布,上面粘着个小透明袋子,里头有两张芯片,“数据都在里头,我还有两个备份,这份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洪少秋犹豫了一下,接过去道:“我总觉得我不该拿,好像不大吉利。”

“你们边防出来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古怪?”沈巍笑道。

“说得就像你不是边防的人一样,”洪少秋借沈巍的力坐正,头晕轻了些。

“我只能算编外,好了,你在这儿等着接应啊。记得,见着自己人马上要救护车,再晚点你会没命,不是开玩笑的。”

“知道,我惜命着呢,都忍到现在了还能不加倍小心吗,放心吧,有人等着我呢,我舍不得死。”

沈巍看看他,笑得春风化雨,“那还用不用给带话?谁来着?缉毒大队长,嗯,厉害。”

洪少秋居然没有反驳他,只嘿嘿地道:“你不用拿这个笑我,我不在乎,这辈子,我就为他一个人怂,跟他有关,你想怎么说都行,我都认。”

沈巍忽然不笑了,这个心情,他自然是懂的。

他拍拍洪少秋的肩膀,道:“我去实验室,我还有亲人在那里。这两个交给你了。”

“好。”



沈巍身影消失在光亮里,洪少秋费力地向外爬一点,靠在门框和货柜的夹角里,既不费力又有利于隐蔽。

突然他听到一声冷笑。洪少秋警觉地抬头,是那个叫阿鬼的打手醒了。

“你笑什么?”阿鬼头上的血已经凝固,阴影里看着真的像鬼一样。

“沈巍去了实验室吧,呵呵。”

“他去实验室,你笑什么?”洪少秋想起沈巍交给他的芯片,忍住没去去摸胸口。

“你想,我们难道不知道这里早晚有一天会被发现么?会白白留证据给条子么?”

“你——”洪少秋心头一寒,不会留证据……旁边是仓库……沈巍去了实验室……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也许是肾上腺素飚升,让洪少秋突然恢复如常,他一秒钟都没犹豫,一手一个抓起阿鬼和吴瑛,拼命往外冲去。

就当他就要冲进光亮中时,轰地一声,巨大的热浪将他们三个人同时抛起来又狠狠地甩在地上。

洪少秋不知道被热浪推出多远,滚落池水里那一瞬间,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他跟季白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失陪了”,能不能重来一次,他不想这么混帐。



时间倒回十五分钟前。

季白向田丰确认包围圈已经闭合,手上对讲机传来赵寒的声音:“发现突围者。”里面夹杂嘈杂的噪音,应该是枪响。

“收到。”季白回了一句,问田丰道:“他们这么快就察觉了?”

田丰脸色也很沉重,他扣着耳麦在和留在市局的房庆隆对话,秦越和傅子遇在房庆隆旁边。秦越来来回回地走,房庆隆就差把他铐一边去,傅子遇却完全不受影响,全神贯注敲着键盘。

“既然他们已经察觉,我就不必担心隐蔽问题,现在仓库区和实验区的电源我都切了,除非他们对电源使用有实时监控,不然发现不了。”傅子遇说。

田丰同步接收到他的话,对季白道:“告诉赵队,实施第二套方案,直接进攻。”

“是。”



十分钟后的实验室门口,沈巍面对刚从实验室里出来的吴雄。

“阿瑛呢?”吴雄将密码箱换到左手,不甚在意地问。

“阿鬼带她先出去了,我来接应一下您和慧姨。”沈巍立得严整,丝毫看不出刚刚跟阿鬼打过一场的痕迹。

吴雄笑了笑,将方慧搂得更紧,示意多猜锁上门,对沈巍道:“你跟他们走就好,不必接应我。”

沈巍眼神略抬,与方慧有一瞬间的对视,他在方慧眼中看到了恐惧。

沈巍心头滑过一阵冰凉,就像冬日大雪,有人在他毫无防备时在他脖子里塞进一个雪球那种感觉。

方慧在用目光告诉他,快走。

吴雄揽着方慧往走廓更里面走去,沈巍不由得问道:“你们去哪里?”

吴雄回过身来,还没说话,方慧斥责他道:“没礼貌,我们去哪里需要告诉你吗?还不快去照顾阿瑛?!”

吴雄抬手看了看表,就这样面对着沈巍一步步往后退,笑得宛如恶魔:“沈巍,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沈巍脑中某根弦突然一动,身体先于意识反应,完全没预兆地向前一扑,吴雄和方慧都被他扑倒在地。同时多猜向后仰倒,平直躺下去。轰隆隆地巨响,整个走廊都在晃动,气浪从沈巍背上掠过,留下灼热得剧痛。

吴雄一脚踹开他,方慧却挣开他的手臂去拍沈巍的脸:“小巍,小巍,你醒醒,小巍……”

爆炸仍在继续,且在向他们逼近。

吴雄一把扯起方慧拉到身后。刚刚倒那一下似乎扭到了腿,他想跑却颇不顺畅,勉强几步转进另一条走廊,无意间回头却发现沈巍摇摇晃晃站在拐角,背后通红的背景衬得他状如天神。

他手里拿着从吴瑛那里抢来的枪,“你知道我是谁,就知道我不可能放过你的。”

吴雄眼珠一转,忽然堆一脸笑容,道:“当警察到底有什么好,跟着我到底有什么不好?”

沈巍一愣,好一会儿才冷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原来你竟是真的不知道。”他拉开手枪保险,瞄准吴雄。

另一波爆炸震颤了地面,沈巍身形一晃,枪响了。

沈巍右肋一阵剧痛,对面响起吴雄的惊天狂笑:“老子他妈管你是谁,挡了老子的路,就得死!”他说着手指再扣,手臂却被人一脚踢起,枪不知落到何处。吴雄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眼中却是阴狠至极的神色。

又一声枪响,谁也没注意到吴雄另一支手里不知何时也握了一把枪,而此时,这把枪口的对面,多猜胸口上正涌出鲜血。

吴雄也没好到哪里去,多猜常年别在脚踝的藏刀此时正插在他胸口正中,只差两吋就直入心脏。

“连你也背叛我?!”吴雄朝多猜再开一枪,射中胸腹之间,血流成河。

多猜却在这里双臂夹住他的手腕,咔嚓一声,吴雄一声惨叫,枪落在地上,被沈巍伸手拨出老远。多猜再无力出声,脸色惨白躺在地上喘息。

方慧像是已吓呆了,靠在墙边不能动。

吴雄面目狰狞,提着手腕,一脚踩在沈巍脖子上,“说,你到底是谁?”

方慧突然冲过来,抱住吴雄的腰,吴雄怒道:“你他妈干什么?放开——”

谁知方慧力气居然大得很,根本推不开。不只推不开,方慧还在拖着他外旁边挪。吴雄意识到不对,拼命要挣扎,竟无法挣脱。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吴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害怕。

失血令沈巍晕眩,他眼睁睁看着方慧抱住吴雄,一路拖进火里,他听见方慧说,“我来告诉你他是谁,他姓沈,他的父亲根本不叫沈德明,他父亲叫沈澄,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影子。十四年前,那个你亲手打死的人,影子沈澄,你还记得吗?那就是小巍的父亲,那是我和云飞的大哥——”

她的语声消失在吴雄的惨叫里。

沈巍觉得身上的力气都随着血流掉了,可他还是勉强动了动,想去拉多猜。

多猜却比他先动了,他拖住沈巍,一厘米一厘米地挪着,不知用了多久,才挪到下一个拐角,他在说着什么,沈巍觉得自己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

“云飞师父一直说起你,说你多聪明,多厉害,都是真的,说你能做很多事,都是真的……云飞师父死了,我没能替他报仇,我没能杀死桑正业,云飞师父是桑正业杀的,M82的特制弹头,我知道……”

原来,那个一直在暗中掩护着他、接引着他的人,真的是多猜 。沈巍想跟他说话,可意识却已经越来越模糊,他动着唇,发不出声音。多猜艰难地拖着他移动,坍塌的声响不绝于耳。终于,他的肩自多猜无力的手中滑下来,趴在拐角里,眼见着多猜倒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飘过很多年前,青草蔓蔓的半山腰,飞扬的少年回头问他:你飞过吗?飘过不久之前,龙大校园里,他对看来有点窘迫的刑侦队长说,到时候,应该是我来请你吃饭吧——

“云澜,对不起,我又食言了——”沈巍说,却没有声音。

又一次爆炸,除了火苗噼啪的声音,一切都归于沉寂。



这时的外围,季白和赵云澜带队才靠近大门,爆炸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一连串的爆炸震得人站不住,即使还离几十米远,已经能感觉到热风扑面。

季白和赵云澜原本就在最前面,这时疯了一样就要冲进火海,赵寒眼疾手快拖住两个,大叫拦住他们。最后四五个人才算将两个人按死在火海边缘。

“你们疯了吗?里面还在爆炸,你们想找死吗?”

田丰以最快速度调来最近的消防车。两人顾不得手上身上成串的燎泡,扯着消防水枪跟在消防队员后面扑救。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将外围火热控制住,除了被捆住手脚倒在仓库区门口的阿鬼和吴瑛,再没一个人出来。

偌大一片庄园,就此化成灰烬里的断壁残垣。消防队员进入仓库区搜索过之后,出来只能摇头。而实验区火势仍比较猛,连扑救都很困难,即使有人在里面,已看不到什么生还的希望。

季白木立着,发不出任何声音。赵云澜双腿脱力跪在了地上,没有声音地喊了一声“沈巍”……



当天晚上的新闻里,循环播放着使人振奋的消息:“龙城市公安局缉毒大队配合边防支队昨日清晨展开调查行动,成功捣毁一个国际武装贩毒集团并击毙其集团首脑人物,警方表示,此次行动是卧底侦查人员潜伏多年深入调查得来的成果……”

黄金蟒集团烟消云散,最终成就这一功勋的,是那些不能留下姓名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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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2】:均引自《绿野仙踪》

【3】:“S.C.”:Super Confidential

【4】:这里暗示唐劲让手下杀死陈天的手段。

【5】Apomorphine: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的强效催吐剂。

【6】Ammonium Chloride:氯化铵。在一定时间内口服一定量氯化铵,可酸化尿液,加速海/#/洛/#/因排泄出去。但会严重损害肾功能,非紧急情况不会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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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洞

前文:楔子

1. 风雨飘摇,岂无所惧:(上)(中)(下)

2. 漫草荒烟,天涯无路:(上)(中)(下)

3. 红叶轻零,关山难渡:(上)(中)(下)

4. 夕阳残梦,芳草何处:(上)(中)(下)

5. 宝马雕车,寂寞江湖:(上)(中)(下)

6. 古道西风,浊酒一壶:(上)(中)(下)

7. 对酒当歌,孤影清舞:(上)(中)(下)

8. 月圆曾记,衷肠满腹:(上)(中)(下)

9. 阑干正倚,望春归去:(上)(中)(下)

10. 彩云易散,闲愁最苦:(上)(中)(下)

11. 落叶知秋,此情谁诉:(上)(中)(下)

12. 沉吟至今,但为君故:(上)(中)(下)

13. 刀剑如烟,笑归尘土:(上)(中)

人物介绍:

主角搭档组:季白+赵寒,赵云澜+花冲

伪三角兄弟组:秦越+傅子遇+申哥

白龙冠天男团:赵云澜+沈巍+秦越+花冲

伪三角替身组:季白+洪少秋+贺涵

上级领导前辈组:江海峰+关庆林,沙瑞金+李达康

局长及四大金刚组:房庆隆+沈澄+吕云飞+连忠+田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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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赵】没有烟总有花(目录)

【牧川】斜阳影里(目录)

【策刀/现代AU】最酽红(目录)

【牧川/现代AU】暗夜踽凉(目录)

【牧川/科幻AU】42号面馆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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