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 @梦夜纸 @梓兰菱落 

前文:

章一:天南 (上)(中)(下)

章二:血雨 (上)(中)(下)

章三:烟花 (上)(中)(下)

章四:离别 (上)

——————————————

章四:离别(中)


后来我想起来,当我告诉红鹰坤沙在Poppy夫人手里的时候,红鹰一点都不惊讶。对于坤沙还活着的消息,他表现得比我更无动于衷,并且,还不只是无动于衷。我仔细地回想那时他脸上的表情,脑子里是空白的,他根本没有表情,却比任何表情都显得冰冷。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这对他来说,好像并不是个好消息。

可是那时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对于思考这些人和事感到无比厌烦。如果那时我细细思量,事情会不会变得比较不一样?

我不知道。但是我下意识地没有告诉关于我和Poppy夫人之间的关系,当然坤沙是我父亲的事情,红鹰也一直不知道。

 

从欧洲回来的某天,我一时兴起,跑去勐龙的基地找红鹰。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和别的女人纠缠,当然是在床上。

红鹰找其他女人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只是第一次面对罢了。我看到他们在被衾之间翻滚,看到红鹰结实的手臂缠绕在那女人白晢的背上,看着那女人整齐的牙齿咬着红鹰的肩膀,留下月牙儿形的齿痕,我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红鹰每次在和我做爱之前,是不是都洗过澡。

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那女人看也没看我一眼就走了,走出门的时候摇曳生姿的,她的身段很好,像是个混血儿。

红鹰脸色如常,赤裸着身子走进洗手间。冲水的声音传出来,我突然松了口气。

“她是不是你买的?”红鹰披着浴袍坐在我对面时我问。他看看我,半晌才摇摇头说:“不是。”

“那就好。”我在离床最远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点上一根烟,说:“鹰哥,我想去清迈住一段时间。”

红鹰走过掐灭了我的烟,我就掂起空了的烟盒来,撕开外面的塑料包装,把它摊成一张纸再卷成一个纸卷儿。

“阿苹,你在生气?”红鹰半蹲在我面前,盯着我说。

“没有啊。”我否认,把玩着那个纸卷儿。

他看穿了我。

每当情绪变得焦急紧张或是恼怒时,我都会习惯性地拿些什么东西在手里无意识地把玩。这种动作是下意识的,如果你要问,恐怕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有这样的习惯。

可是我真的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在生气,而只是在机械性地表达一些什么罢了,“东南亚这边的货,还是你来作主吧。我想,经福建走水路往北的线上应该问题也不大了,西伯利亚的市场不小,不如让我自己练练手。”

红鹰刷地站了起来,脸色开始变青。

我在分他的权!他心里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你想打独?”他的声音又变得很紧。

“我?打独?别逗了,我怎么打得了独?我就是不想老让你养着我,吃你的喝你的总给你做点事。”我的声音则特别木,像个机器人在说话的样子。

他有挺长时间没有出声,一直在盯着我看,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我知道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因为那时我的确什么都没想,只是在说话而已。

 

*****                        *****                        *****

 

自从夜丰颂和清迈的提炼基地被政府军捣毁之后,逃进丛林里阿尔多师父和掸邦革命军结成联盟,在掸邦高原里重新建立了提炼工厂。但新建的工厂由于设备跟不上,一直没办法生产冰钻,只能提炼出普通的冰毒,这使商队残部在东南亚一条线上的生意一落千丈,加上三国政府一直没有放松过的搜捕,和欧洲烟道的排挤,掸邦革命军其实只能保证自身温饱罢了。

打洛这边虽然设备精良、可以提炼得出冰钻,但是生产量实在太小,几个月的人工搭进去,也不过能提得出两三克来。边境上缉毒的风声非常紧,常常会因为货送不出去而导致交易失败。

红鹰因为这个也一直很苦恼,中国这边的缉毒警察非常厉害,稍不留心就会被连窝端掉。为了保存实力,我们必须小心又小心。

就是在这样的局势之下,红鹰答应了我的要求。从清迈回来之后,我开始独立负责从广州福建沿水路北上至东北出境到俄罗斯这一条线上的买卖。这条线比东南亚要难走得多,国内对毒品走私案的关注度相当高,为之所做努力也相当大。但无论政府怎么投入精力,也抵不过人的贪欲。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走过这一趟线上的买卖之后我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利欲熏心。为了能将才下线的十克冰钻偷运出境,有一个怀了孕的女人竟然不惜将之密封在小蜡丸里吞下肚,冒着随时可能流产的危险混过检查。

类似这样的事多不胜数。

最初,曾经使从未与初级市场接触过的我感到怵目惊心。但日子长了看得多了,渐渐也就麻木了。慢慢地,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红鹰,又或者是坤沙。总之都差不多,他们都是一种人。

我们都是一种人。死了一定会下地狱的人。

我搬离了红鹰和我一起住的小公寓,住进以前隶属于商队的一栋空置的吊脚楼。但我还是时常回去找他。我知道自己离不开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我唯一的男人,我已经习惯了他的身体。

红鹰对于我,就像是毒品对于吸毒的人一样,是我的瘾。

偶尔,我会在他身上看见伤痕,他不说,我也不问。这样的生活使的我神经一点一点变得强韧而麻木,那感觉就像当年的刺青,针扎在皮肤上,麻麻的,似乎有点疼又似乎没有。

形势越差,我和他之间的话越少。甚至有几次,在他抚摸我胸口艳红的罂粟花时,我竟然在他的侧脸发现欲言又止的神情,那是从来也没有过的。

我和他,正在慢慢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                        *****                        *****

 

习惯上,我们管那些鼻子灵敏身手也不错的缉毒警察叫“狗子”,其实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猎人。

那一天我拼了命才算摆脱了几个狗子日夜不舍的追踪来到勐龙,才知道红鹰已经去了仰光,走了两天。

仰光,我心里一惊,算算日子,该是老头子回来的时候了,可是为什么,他竟然都没有通知我呢?将日间订货的信息交给基地的头目,吩咐有任何人催货都要等我和红鹰回来之后,我也去了仰光。

到了仰光,我先拨打了Poppy夫给我的私人电话。从欧洲回来大半年的时间里,我一直也没有跟她联系过。从烟道上来讲,我们仍然是竞争对手,她仍然想毁了“世纪商队”的根,而我,却做着坤沙没有做完的事。

Poppy夫人倒是并没有怪罪我不跟她联络的事情,看来我也不过她的一颗棋子罢了,布下温情的局。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里,哪有什么亲情可言?

可是当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坤沙所在的地址之后,我还是很有礼貌的地对她说了声谢谢,并且像演戏一样地要她多多注意身体,然后在她娇媚而造作的笑声里挂了电话。

红鹰是不是已经在那里?这三年来,红鹰一直在不断地查着万欣德出事的缘由,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罗家军“罗亦民的卷土重来意图报复,以及泰缅边境烟道上一些对商队不满的批发商。但无论红鹰怎么查也没有查到我们在曼谷的遭遇究竟是怎么回事。

红鹰受的伤、我曾经被捕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恶梦,醒了,一身冷汗,然后了无痕迹。

我也曾向红鹰转述Poppy夫人的话,提到某大国的背后支持,这条线索能做的功夫做足,还是毫无结果。

红鹰一直没能找到那个跟我有着一样面容的女子。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两句话永远连在一起,世上的事儿,是被谁操纵着呢?看不见的因果,料不到的结局。

Poppy夫人给我的地址是仰光郊区的一家疗养院,所在有些偏僻,倒的确是好山好水好去处,休养的好地方。

报过名字之后,警卫将我带到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四处安装的似乎是刚刚才上市的高端监控装置,院墙上的钢丝网我敢说一定通着高压电。门口的哨卫似乎也与大门的警卫有所不同,看来Poppy夫人的确花了心思来保护坤沙。

我走进去的时候,红鹰正坐在坤沙对面,小小的屋子,中间一道玻璃隔开,那玻璃不问可知一定是防弹的。

他们只是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我站在门左边的阴影里,犹豫着要不要叫红鹰。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外面传来两声闷响,这三年的烟道生活没有白过,我立刻听出那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地,我躲进了铁门后面狭窄的缝隙里。

几个黑影冲进了院子,枪声随即响起,有人倒了下去。我隔着门缝望过去,倒地的人竟然是武装特警。

疗养院的警卫已经与特警交上火,一时间外面枪声大作。

玻璃里的坤沙突然笑了笑,说道:“果然来了。”

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红鹰挑了挑他左边的眉毛,似乎也笑了笑:“他们果然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呢?”坤沙突然敛了笑容,目光像刀锋一样切过来。

“我——”红鹰像是愣怔了下,“我才不怕他们。”

“是么?”坤沙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觉得他的瞳仁在耷拉的眼皮底下一转,往铁门这边瞟了一眼。那一瞬间,我以为他已经发现了我。

可他只是瞥过铁门,望向门外去了。我掩住自己的嘴,压下想要出声的冲动。直觉告诉我,不要现身比较安全。

门外的枪声近了,红鹰突然矮身贴地一滚,藏到另一扇铁门后面去了。下一秒钟,一连串的枪声撒成扇形砸向他刚刚坐着的地方,子弹壳叮叮当当地响着,竟然引我想起一句唐诗来:大珠小珠落玉盘。那是我哪年哪月读到过的?完全没有印象了。

我的眼前闪过八年前的夜晚,浓黑的夜,红鹰流着血的身体。然后我就觉得一阵恶心,疲倦感突如其来,比枪声还要干脆。

究竟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像是有人在我的耳边质问,声音愤怒里带着些惊惶。

闷哼声将我拉回到现实里,红鹰正捡起落在地上的冲锋枪,对面的坤沙却已经不在了。我心里一阵慌张,到底要不要露面?我摸着揣在内袋里的枪犹疑着。外面的特警恐怕有一个排,听Poppy夫人讲,坤沙回到东南亚也不过半个月,而且是两天以前才转到这个偏远的疗养院来,连红鹰也是得了Poppy夫人的信息才知道,这些特警是怎么会嗅到味道的呢?

红鹰抢到冲锋枪之后立刻冲出门去,与那些哨卫并肩作战。我咬咬牙,慢慢从门后挪出来,沿着墙根转到后面去,才发现这小院子后面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非常窄,掩在一架爬山虎的后面。

这是我第一次遭遇大规模枪战,还是与特警部队。钻过那道门的时候,我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

 

*****                        *****                        *****

 

这以后的很多年里,那天枪战的画面一直缠绕着我,那才是一场真正的恶梦。

我才转过小门,就有子弹贴着我脸飞出去,像刀子划过去。我掏出枪来握在手里,我的右边有另一个角门,门里闪着黑色的暗影,是特警。

我朝那边射击,枪的后座力震得我手臂发麻,实战跟打靶相差得太远,打完一匣子弹,我的右耳已经基本听不到任何声音。换上新的子弹,我躲回爬山虎后面。突然听到一声喊:“他们在那边。”

是个女人,我从爬山虎底下侧出头去,看到小门右侧的墙边隐着一张脸,那一刹那,我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只是,镜子那一端那个我穿着黑色的衣服,还带着防暴头盔。头盔的面罩向上扬着,像是恶魔扬着笑容。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见几个人架着坤沙钻进一辆轿车里,车轮子打着旋倒退,然后箭一般地绝尘而去。在我完全来不及反映的瞬间里,轰然一声响,一枚流弹炮追了过去,轿车被整个掀上了天。炮弹准确地击中了油箱,以至于车子在半空中爆炸,再落下来时已经成了一堆碎片。

灼热的气浪烧疼了我的手臂和脸,以及所有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我紧贴在墙上,抓紧了身边的爬山虎藤,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明明知道根本救不了命也要狠命地攥在手里。

突然有人拽过我的手,下一秒钟我已经倒在一个怀抱里,熟悉的气息环绕着我,是红鹰的味道。

“他死了。”我嘶哑着声音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红鹰侧身向我钻过来的那个小门一通扫射,然后才对我说:“你跟我来。”

我强忍着左肩的灼痛跟在他身后,他半抱半拖地带我拐进另一重院落,钢制的大门上竟然是最新式的密码锁。

“把手放上去。”红鹰命令地道。他的气息有些紊乱。

我依言把手放上去,指间蓦地感觉到有点刺痛。低头一看,我的食指尖已经被什么刺破了,密码锁上一个淡绿的小框里漾出几道红丝。锁上发出几声轻微的嘀嘀声,小框边上一个红灯亮了起来,门开了。

红鹰拉着我走进铁门,枪声立刻被隔绝在外。门里,坤沙正对着我从在角落的沙发上,微笑。

“你——”我想叫,一阵晕眩使我的声音虚弱无比,“你没死?”

“我哪会那么容易死。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来得这样快。”说到后半句时,他看向红鹰。奇怪的是他的眼睛一点都不像我半年前见他时那样老弱,也不像刚刚在外面时那么平和。他的目光里闪着兽一样的光芒,正是以前领导商队时的样子。

红鹰正望着我。

“也该是让你知道的时候了,红鹰。苹苹是我的女儿,以后你要好好待她,今天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我看到红鹰的瞳孔突然一缩,我的心里不禁颤抖。

那是他发怒之前的征兆,比铁青的脸色更让我感到害怕。

然而他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说:“原来——”便没了下文。

坤沙依然微笑着:“红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正式的女婿,也是商队正式的继承人,跟革命军那边的合作,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你说,这样好么?”

红鹰盯着坤沙很久,竟然也笑了,说:“多谢老头子看重。可是老头子你——”

坤沙向我看过来,我觉得他是想用目光告诉我什么,可惜我并没有看出来。他说:“这里是不能住了,我会到乡下去颐养天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金枪来放在桌上,接着说:“拿这个去跟革命军会合,凭我在金三角的声望,还没有人敢在这柄金枪下说个不字。”

红鹰的嘴角挑起来,瞥了那金枪一眼,半晌才说:“好!”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出去之后,坤沙才站起身来。我看到他身下沙发的罩子上有一滩潮湿的痕迹。

他走到我面前,从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来,对我说:“这是我在瑞士银行的帐户,密码是你妈妈的生日,刻在我送你的礼物上。从这里出去以后,一切要小心。”

他说得又快又急,听在我耳朵里像是交待遗言,“这个屋子是唯一没有装监视器的,我只有这么点时间,苹苹,我真的是老了,老得开始怕死。不但怕自己死,也怕你死。苹苹,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能像个普通女孩子那样生活。帐户里的钱足够你舒服过一辈子,找机会离开这里。”

他的手使劲攥着我的肩,他的手并不大,可是很有劲儿,我本应灼烧的肩膀被他攥得生疼,可是我一直默然。他那样的神情教我迷惑,他是真的在害怕。

“苹苹,我很后悔。”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他说这话时那种悲伤到心里头去的神情。可惜我那个时候想破头也没弄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音才一落地,门边的扬声器里就响起了红鹰声音。我走过去开了门,红鹰的身上有斑斑血迹,血从他的眉角滴下来,额头上随便缠着块碎布,手上已经换成了一把左轮和一把勃朗宁。他身后跟着几个疗养院的警卫,其中一个就领我进门的那位。

“老头子你快走吧,狗子的增援至少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到,”红鹰跨进屋里,将那把金枪收进怀里,说,“他们会带你到乡下去,我已经叫黄医生安排整容医师,该办的东西,黄医生都会准备妥当。等这阵风声过去,我会想办法送你回掸邦高原去。”

坤沙望了望红鹰,眼里那种悲伤的神情更加明显,他很深地叹了口气,跟着那些警卫离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


——————————————

【谭赵】没有烟总有花(目录)

【牧川】斜阳影里(目录)

【策刀/现代AU】最酽红(目录)

【牧川/现代AU】暗夜踽凉(目录)

【牧川/科幻AU】42号面馆 (目录)

想看其他故事,请戳【苏七讲故事总目录】

评论(2)
热度(3)